傲寒

日期:2025-03-19 来源:新疆XE项目 作者:张志鹏 字号:[ ]

第一次见到她,还是在夏天。彼时阿尔泰山的云杉林翻涌着苍翠的浪,额尔齐斯河畔的蒲公英乘着季风飞向蒙古高原,而她就蜷缩在项目部蓝白相间的围挡旁,细弱的枝干不过碗口粗,新抽的嫩枝在七月流火中怯生生地舒展,像刚换上工装的新员工,袖口还沾着未褪的青涩。

十一月的第一场雪揭开了她真正的传奇。当百年杨树的黄金冠冕被北风撕碎,白桦林褪去银甲蜷缩成瑟缩的剪影,这个不足三米高的小雪松却抖落肩头的碎雪,用细密的针叶织就一顶翡翠王冠。新来的技术员云驹裹着臃肿的棉工服摔倒在冰面上时,正看见她在零下25度的朝阳里微微颤动,树梢凝结的冰挂折射出虹彩,宛如给倔强的新生别上的勋章。

腊月,灿哥带着我刚进行完4-2上游段隧洞质量缺陷普查,坐着开往项目部的小车,碾压着道路上的无法完全清除的积雪。可以望见窗外暴雪咆哮着扑向她的身躯,纤细的主干弯成惊心动魄的弧线,却在每一次风势稍歇时执拗地弹回。经营办的新人智敏注意到她和之前的有了些不一样:“快看!她东南侧的枝条比上周多长了两簇针叶!”我们凑近布满雪花的车窗,恍惚看见那些逆着狂风的绿意,正与我们图纸上日渐丰满的隧洞施工进度图遥相呼应。

三月的阿尔泰山依然锁在铁灰色的寒气里,冻土深处传来冰川挤压的闷响。项目部附近的白桦林仍举着光秃秃的枝桠,像无数干枯的箭矢刺向低垂的云层。唯有小傲寒在残雪中抖动着暗绿的鳞甲,她的针叶尖凝结着冰珠,在正午的阳光下化作细碎的水晶帘——这是方圆二十公里内,唯一敢与凛冬对峙的活物。

素来矜贵的咪咪突然从暖气片上弹起,肉垫踩过结霜的窗台。这只连施工队开饭哨都懒得抬眼的狸花猫,此刻却将琉璃般的瞳孔缩成两道竖线。它惯常睥睨的沙棘丛、铁皮垃圾桶和覆满冰壳的钢筋堆,此刻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唯有那团颤动的绿影在它瞳孔里无限放大。

我望着这雪原贵族轻盈跃下窗棂,它绕过被寒风摧残的高粱秆,在傲寒三尺外突然收住脚步——这株正在抽发新芽的小树周围,竟有化冻的泥土蒸腾出淡淡白雾。咪咪试探性地伸出前爪,触碰到的却是从永冻层裂缝里钻出的嫩黄草芽。

远处传来装载机碾碎冰棱的脆响,刚从天南海北赶到项目部的同事们正从皮卡后斗卸下盖着篷布的行李箱。咪咪忽然纵身跃上雪松最低的横枝,惊落几粒藏在针叶间的冰碴。它或许嗅到了柴油发动机喷出的暖流,又或许感知到了冻土之下,那些与我们灌注的混凝土共同搏动的隐秘生机。当第一簇火苗在工棚锅炉里窜起,这只从未对任何事物驻足的猫,正以狩猎者的姿态,守望着荒原里最早苏醒的春天。

雪铲完的便道积雪时,我在她根系周围发现了奇迹——细如发丝的白色根须穿透了永冻层的裂隙,像我们埋进冻土用以加固的锚杆,沉默地编织着与大地的契约。寒风中,云驹拿着卷尺对她测量:“树高3.65米,较去年增长42厘米。”而他的施工台账,也从凌乱的几个数据变成了逐渐整齐完备的衬砌施工记录。

此刻站在即将衬砌完成的隧道口,我望着项目上那抹愈发浓重的绿影。她嶙峋的枝干上还留着冰棱刮擦的伤痕,却已能从容地承受积雪的压迫。远处传来年轻技术员们为确定埋涵段底板破碎深度的呼喊,安全帽下的脸庞或许还带着稚气,但握紧卷尺的手,已稳得像雪松抓紧岩缝的根。当清晨雪雀飞惊震落傲寒身上的积雪,这些曾在寒风中颤抖的幼苗,终将成为下一批建设者仰望的坐标。

傲寒,这名字原是镌刻在风霜里的预言。当狂风吹折了骆驼刺,冻雨浇灭了篝火堆,唯有你能将每一寸年轮都锻造成抵抗西伯利亚寒流的盾牌。你的根系在永冻层里蜿蜒成中国结的纹路,枝桠间凝结的冰晶折射着北斗的辉光,针叶摩挲的声响里藏着我们打桩机轰鸣的韵脚。那些被你用绿意捂热的冻土,正生长着我们浇筑的桥墩;你顶风生长的年轮,恰好记录着年轻工程师们手掌上茧花的层数。

在这北纬48度的国境线上,你教会我们如何把混凝土的温度焐进零下40度的长夜,教会新来的孩子用冻僵的手指绘制春天的施工图。当穿越千里的隧洞挽起阿勒泰与哈密两地的臂膀,或许只有你记得,曾有一群裹着军大衣的筑梦者,把青春站成你虬枝的弧度,将信念扎得比你深埋地下的根须更牢。

你看,此刻又有三粒松果在你肩头悄然成形,像极了去年新分来的三个大学生。他们安全帽下的眼睛亮如你针叶上的冰星,而你的影子正温柔地爬上他们摊开的蓝图——在这片连春天都要搏杀出来的土地上,所有的坚守,终将长成参天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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